飞琼岩

《中国市场监管报》(2021年11月12日 A4版)

  季节越是到了枯寒时节,山石的骨骼越发壮硕,水就更瘦了,草木也稀落得筛下大片阳光。此时,最宜与三五好友钻进幽深隐秘的峡谷,寻一脉老泉,访古贤遗踪。
  庚子冬月,我们在罗霄山脉的一条皱褶里攀行。横亘南北的罗霄山脉将潇湘与赣鄱大地分隔为湘东、赣西。赣西如江南,绿意盎然、柔情似水的所在,如传统绘画里的青绿山水画,目之所及,多为植被繁茂的丘陵和清澈如玉的河流,丰腴润朗。只有在流水冲刷的山沟,才露出那嶙峋的石骨。
  我们循一脉流泉而上,攀爬在一座当地人叫“老山”的岩石累累的峡谷里。这条峡谷,两山夹峙,人迹少至,覆盖着郁郁葱葱的原始次生森林。峡谷的容颜,千年前和今天或许没有多少区别。而现在,有识者正在规划开发这条峡谷,将架步行道,设栏,筑亭,植树,兴建土木,开辟成生态康养基地。若干年后,眼前的山沟将不再是这块处女地的原初模样。从某个角度讲,我们此行是幸运的。
  我们现在所见到的山谷,和当年家乡那位名号“泸潇”的先生年轻时曾在这条山沟沟里的一座石洞里避暑苦读时所见到的情景,应该是一样的。明朝嘉靖二十三年,泸潇刘元卿出生于今天的莲花县坊楼南陂耦下村。他自幼好学,曾在这条峡谷的山洞里隐居读书,写下“静坐周公寨,勤观孔子书”的励志格言。我们此行,就是探访他曾经读书的山洞。后来,他创办复礼书院,影响极大,被大明朝廷征聘,做了礼部主事,接待过高丽的外交使臣,提出过一系列革新除弊的策论。晚年,他隐居家乡,孜孜于王阳明的心学,著有几卷寓言,成为影响至今的理学家、教育家、文学家。
  山壑如与世隔绝的桃源中人,对于我们的到来,一定感到很是惊讶,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流泉柔若无骨,清澈得无形无色,水底的石头历历可数,只有汩汩的流淌声在提醒你,脚下有一沟的活水流出山外。那岩石宛如一群往上爬的羊,挤挤挨挨,溯流而上,要到那山顶上去。古藤、野树、石菖蒲……还有蕨类植物布满山沟,绿叶绿得如涂了一层明油。青苔滑滑的,踩上去软软的,稍不留心就有可能摔跤。那流泉许是滑倒了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在坚硬的岩石上溅起水花飞沫,就像喝醉酒似的,步履踉跄,迎面与我们相遇,又匆匆而别,向着山下奔去。
  流泉可以不沿路而走,我们却得在沟壑里寻出一条可以攀缘向上的路。其实,根本就没有路,我们的双脚小心翼翼地落在勉强可以站稳的地方,抓住旁逸的树枝,穿林莽,钻山沟,好不容易爬到了泸潇先生读书的山洞下。抬头望去,先到的朋友正站在洞口,他们的脚仿佛就踩在我的头顶上。洞口高出沟壑丈许,即使在多雨的夏季,飞瀑如帘,水流汹涌,洞内也能免遭洪水泛滥之虞。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读书之余,恰好听风听雨听泉,看花看山看云。一双耳朵贴近每一道天籁的音符,一双眼睛逡巡在大自然瑰丽的光影中,心中却在思考形而上的理学要旨和如何改变一方民风的道义,这就是以正学和教育著称的刘泸潇。
  拂开青萝,贸然闯进古洞,我生怕惊醒了泸潇先生的旧梦。洞壁上石花垂垂,腕口粗的老藤初看疑为蟒蛇攀爬而上,令人惊悚。洞的左侧是石栏,栏板上饰有浮雕的花卉图案。洞内设有神龛,只是供奉的神像已经不见,龛案上放着几块石头,一块书写着行楷“月”字,想必是刘泸潇题写楹联的残片。当年,刘泸潇与兄长止山共游老山,见瀑泉如飞琼溅雪,其下有小洞可坐,便以“飞琼”命名这座山洞,并设置了石凳石栏,还砌了神座,题了洞联“野鹤叫残岩下月,飞泉滴破洞中天”。于是,一条无名沟壑便有了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飞琼岩”。
  与其说我们是在踏山访水,不如说是在追寻乡贤泸潇先生的足迹。每当三五之夜,当年野鹤叫残的月亮还会明晃晃圆满满地升起,照着这一沟的清泉石上流。那洞中的石栏石龛,还残存着先生的手泽和余温。当年的刘泸潇已经故去四百多年,遗落下一个青灯黄卷、皓首穷经的故事,一叠静静坐在《贤奕编》里等待你披阅和深思的寓言。

□江西省莲花县市场监管局 李晓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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