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母亲
给母亲梳头,我惊异地发现她满头青丝,没有一根白发。
母亲70多岁了,坐在门前的樱桃树下,山茶花在她脚边绚烂着,有点令人眩晕的美。过往的岁月花香四溢,里面是我一直爱美的母亲。
母亲相貌平平。母亲年轻的时候日子苦,儿女多,丈夫情感粗糙,母亲却把生活过出了诗意。缠绕着门前的篱笆上,是盛开的牵牛花、金银花;小院人静,啪啪落地的是成熟的杏子。绿荫里,母亲眉眼弯弯地笑。
房间的墙壁上,铁钉挂着一面圆圆的镜子,镜面斑驳,照着人也是迷离恍惚,照着母亲漆黑的发。母亲有一件蓝士林的斜襟褂子,记忆中它永远是新的,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木箱里。正式出门时,母亲便会拿出来穿上,一面抹着衣服上清晰的折痕,一面满意地对着镜子看。对岸的婶婶走亲戚,隔壁的大妈回娘家,母亲都会把这件褂子借给她们穿。
那天母亲看见小学校的女教师穿了一件红毛衣,煞是漂亮,便翻箱倒柜,倾其所有,买回一斤红毛线,喜滋滋地要学着给我织一件毛衣。她的“败家”行为,招致了我父亲的一顿拳脚。那几天,母亲不断对着镜子看自己肿起的脸,不好意思到人群中去。
几间屋子,让母亲收拾得窗明几净;不大的院落四时花开,满庭红紫,蝶绕蜂围。院子外有窥探的眼,有羡慕的惊叫,都让我欢喜、骄傲。院子里,花一朵一朵地开,藤一步一步地爬,净洁的母亲弯腰做着什么。院子里还有些细碎的话,那是母亲和串门的邻居悠悠地说着农事,谈着家常。有人散着长发来了,让母亲给她剪,因为母亲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剪发,并且剪得那么好看。她给我辫了李铁梅似的麻花辫,给自己剪了江水英似的齐耳短发,清清爽爽的,露出白白的脖颈。
下雨天,家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邻妇,她们来说话,来请母亲剪鞋样。母亲做的鞋总是比别人的好看。
农闲时,村里来了戏班子,母亲是一定要去的,早早地烧好晚饭,收拾得体体面面地去看戏。她有时替落难的小姐流泪,有时替中榜的公子欢喜,人家都笑她痴。
母亲永远是欢悦的,她的笑在时光里幻化成一朵大大的栀子花,淡而香。白天,她忙忙碌碌,忙着出工挣工分,忙着极尽精巧地做饭菜。夜晚,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轻声地哼唱着歌曲,儿女们围坐一圈,仰视她月光一般的面庞,眼睛里洋溢的是爱慕和喜悦。
如今,母亲老了。给她梳好头,我随手摘了一朵山茶花,别在她的发髻上,母亲呵呵直乐。房间里已经换了雪亮的穿衣镜,待会儿进屋时,她定会偷偷看一眼自己的。
□何荣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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