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积蓄力量
——品读王占斌新诗集《闪电藏在山后》
《闪电藏在山后》是山西省大同市市场监管局干部王占斌的第四部诗集,全书一百八十二首短诗和十八组长调,都是近年来发表在《诗刊》《星星》等各大刊物的作品。此前他出版过三部诗集,第三部和第四部相隔十三年之久。这十三年,是他从沉淀、内省到爆发的又一次突围,诗歌语言及内核更具有辨识度,不只是其地域性书写边界的突破,也是他更具有个人风格气质和腔调的成熟之作。
全书分为九辑:《苍耳带着耳朵》《雪山的马匹奔向海洋》《西北望》《河流的雪豹》《蘸着北风抒写悲壮》《怀抱粗瓷的母亲》《带一把雨伞去流浪》《一只鸟带走了远方》《相依为命的丛林》《长调》。诗集涵盖了边塞乡土、历史人文、日常印记、生存叩问等层面,从宏大山河到微观万物,从原生乡土到现代人的精神阵痛,早已跳出边塞、乡土乃至北方地域性写作的固有框架。
在这本书里,除了标志性的边塞元素——古堡、草原、关隘,还有更开阔的诗歌版图。从祁连山到沙溪古镇,从黄河源头到江南水乡,从长江源头的冰川到入海口的滩涂,从贺兰山岩画到车师古道,诗人仗剑而歌,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古意写入现代人的精神世界。在他笔下,历史文化有了生存印记和烟火色,水墨江南的书卷有了青铜气质——“瓜洲的孤独悬挂在风铃之上/扬州很慢,慢到江水的影子上站着唐诗/摇橹的人把橹当做铜铃,越来越口齿不清”(《在瓜洲古渡》)。
在音乐性越来越从现代诗剥离的今天,王占斌是少数固守诗歌吟咏传统的人。他的诗歌,将现代诗的结构跟《诗经》的赋比兴完美结合,包括对西方古典十四行诗的中国化重构。比如他的“长调”组诗,大量采用十四行诗结构,融入“大雅”与“国风”中的一唱三叹,从而使诗歌叙事层次和哲学空间得到延展。“母亲的黄河从鄂尔多斯流过,草原上的青草/用方言数着牛羊、繁星和落日,时光如白马黑马/诞生白昼和夜晚,也催生光鲜的马群”(《献诗:鄂尔多斯》)。那注定将成为他个人标记的音调和气质,不是菊花与刀,而是带有马鞭草和长弓的气质,混合着竖琴的声响。这种特质,让王占斌的诗歌在当代诗歌界拥有了自己独有的声部。
王占斌从十八岁发表第一首诗,三十多年来一直不间断地对现代汉语进行敲打。就像他在《霍尔果斯的日落》里描写的那样:“大地太悲壮了/像个炉匠挥动锤子/一下,又一下,直到筋疲力尽”。这种敲打让他的诗歌具有了一种刀削斧劈的力量。他书名中的“闪电”暗示了这一点,他在用词语在雁北大地,乃至江海、雪山,劈出一道闪电。他大量使用通感,从而使精神逃逸出事物的边界,让读者脑中的声音忽然震颤一下:“我感觉,整个高原的身躯都在涌动/牛的四蹄壮阔。每一次发力/都势如破竹,咆哮出沉稳的青铜”(《黄河源头牛头碑日记》)。很显然,他在通过吟咏探索语言在叙述中的更大可能。在诗歌的现代性意义上,他赋予了它更多与身体的共鸣。他切开词语的表皮,剥离出物象之下的诗歌内核,同时也通过物性叙事和长调精神的诗学转化,完成了现代人在精神层面的集体还乡。
在大西北的雪山下,他曾用半天的时间徒步爬山,为的就是与古人类的岩画对视一眼。他在那里留下百余首诗,有二十八首收录在这本新诗集里。面对岩画,他成为时间的凝视者:“你看不到的蹄印/已经踏入岩石黑漆的内心/连同星辰、暴风雪,还有野性/一起拦腰捆绑在昆仑山深处”(《野牛谷岩画》);他反观肉身在流逝中的冗赘:“我只有一个肉体/却要留一个魂灵在高处,给博格达/长期、永久,没有租金”(《在博格达峰》)。他那像野马般不羁的灵魂,在岩石中获得了安静的救赎。
大地上的事物,不管是宏大的历史,或者是渺小卑微的存在,都能在他的笔下合而为一,从而让他获得一种恒久的力量。他试图把握存在意义的时候,一种微弱的生命在他笔端发光。他在破鲁堡隘口问雪,在故乡的老屋倾听苍耳,和麦秸垛挤在一起取暖,甚至他写怀抱粗瓷的母亲,也写出平凡众生在世事磋磨与人间烟火里独有的卑微与温热。
这便是王占斌诗歌力量的源泉——大地之根。他扎根塞北,游走江山之间,但始终像隐于山腹的电光,克制、深沉,于无声处积蓄震撼人心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内核,不是简单的一个“爱”字,而是人与土地深度相融的生命自觉——我就是旷野,我就是北方,我就是生存和死亡的壮观,我就是存在本身。他用诗歌将自己淹没,又用闪电将自己劈开,化身山河大地。这个瞬间,不管是雄放还是内敛,长调或是短歌,在此合而为一。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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