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与爱

1

下午三时
阳光斜过窗台
母亲坐在院子里
一粒一粒拣着黄豆
坏掉的放在左边
饱满的放进蓝瓷盆

她动作很慢
像在整理一生的时光
手机里放着老歌
她跟着哼几句
又忘了词

父亲从集市回来
自行车铃响在村口
黄瓜还带着刺
豆腐冒着热气
他推门时
带进一片晃动的槐树影

2

傍晚的风
穿过晾晒的床单
白衬衫鼓起又落下
像在练习告别
又像在练习重逢

炊烟升起来的时候
整个村落都软了
谁家在煎鱼
谁家飘出药香
谁家的孩子
趴在凳子上写作业
橡皮擦滚到地上
滚进了夕阳

3

入夜了
台灯罩下一圈暖黄
孩子做不完的数学题
父亲已经不会了
只是坐在旁边
翻一本旧书

纸页很轻
像深秋的枫树叶
他读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仿佛每一句
都值得再活一次

4

早起的人们
推开木门
露水打湿了布鞋

机耕道延伸到村口
卖菜的三轮车坏在半坡
路过的人停下来
帮一把
不多话
继续走各自的路

5

我们都曾以为
山那边还是山
只有远方才有答案
我们都曾以为
火车穿过无数个黑夜
到达的黎明
和故乡的肯定不一样

其实日子就是
一瓢水浇下去
泥土松软
豆苗青了半寸

我在四季里
接受母亲的白发
父亲的沉默
接受平凡如草木
却仍会在某个黄昏
被一句浅浅的问候
击中心脏

6

爱不必轰轰烈烈
它只是你渴时
递来的一杯温开水
刚好不烫
刚好七分满
它只是风雪夜归时
窗口那盏
特意为你留的灯
默默地守望

有时候
我们整夜不说话
炉膛将熄
星光从木格窗漏进来
落在你低垂的眼睑
这一刻
我忽然听懂了
年轻时听不懂的歌
那个嘶哑的嗓子
唱的是——
一生太短
一瞬好长

7

所以
就这样走下去吧
牵着的手
已经长成彼此的纹路
春天的泡桐
秋天的银杏
年复一年
落满同一条归途

我们不比草木更长久
也不比它们更短暂
这就很好

8

清晨五时
我在后院磨豆浆
石磨很沉
转一圈，吱呀一声
像在回应
四十年前
外婆转动的那个早晨

豆汁流进木桶
细密的泡沫
泛起又消散

而你尚未醒来
头发散在枕上
呼吸均匀
猫咪蜷在床脚
耳朵轻轻抖动
捕捉梦里
飞过窗檐的鸟儿

我洗净手
为你掖好被角
天光
一点点亮起来

□江西省市场监管局 李 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