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台上,那只反扣的碗
蝉声一起,我就条件反射似的奔向厨房,翻开锅台上那只反扣的碗。那是父亲头天晚上的劳动成果,是我儿时的最爱,是我舌尖上的福音。
这是二三十年前的情景。那时的我不懂“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也理解不了“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更不管什么“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只要听到“知了——知了——”的声音,我就一个劲儿地高兴。因为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年难得见次肉腥,难得见点油水。而蝉声起的这段时间,我就可以天天吃上肉了。
我吃到的肉就是爬叉,是我们曹县对蝉的幼虫的俗称。每年麦收后的一段日子,我每天一早就起床,直奔厨房,去翻锅台上那只反扣的碗。一掀开碗,呈现在我面前的常常是一团肉搏在一起的爬叉,有的刚变成知了,有的还在蜕皮。做早饭的时候,母亲把碗里的爬叉,一个接一个地扔进灶膛。此刻的我会安静地蹲在灶膛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爬叉的肚子在灶膛里一点点膨胀。看看哪个熟了,母亲就会用火棍将它扒拉出来。我顾不得烫手,就急着拿起来吃。
我只顾自己吃,很少想到母亲,更别说头天晚上为我辛苦捉爬叉的父亲了。说到父亲,他在我们村可是出了名的懒人,只有爬叉出来的这段时间才勤奋。为了我能吃上爬叉,父亲天不黑就走向树林。因为没有手电筒,父亲只好用手在树上摸,手上没少被昆虫蜇过、咬过。
我家后面是条小河,河两岸长了不少柳树,是爬叉成长的乐园,也是摸爬叉的好地方,当然去的人也多。为了多摸到些,父亲就去离家较远的庄青路上摸,路两旁杨树上的爬叉也不少,但那儿来往的车辆多。有一次,父亲只顾摸爬叉,走到路口也没注意,差点被开来的车辆撞倒。为此,母亲狠狠心,咬咬牙,买了个手电筒。这个手电筒,是那时我家唯一的电器。
大概是买手电筒后的第三个年头,麦收后的一个晚上,父亲照例带了手电筒,来到小河旁摸爬叉。微弱的手电光照见一棵柳树的小枝上接连爬着三四个爬叉,父亲一时兴奋,顾不上多想,就上树去摸。怎奈小树枝支撑不了父亲的重量,折断了,父亲就摔了下来。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地揉着睡眼奔向厨房,却发现锅台上没有了那只反扣的碗。正当我疑惑着走出厨房,心里怨恨着懒惰的父亲时,听到里屋传来父亲的呻吟声,我才知道父亲摔伤了。
还有一次,为了多摸爬叉,父亲去了西北地。西北地很少有人去,因为那里埋着夭折的孩子或非正常死亡的人。父亲平时也不敢去,但小河旁、公路边摸爬叉的人多,父亲摸到不多。为了让儿子高兴,父亲仗着有手电筒,壮着胆去了。果然,第二天早上锅台上反扣的不是一个碗,变成了两个碗。接连几天,我不仅早上能吃爬叉,中午也能享受爬叉的美味。望着高兴的儿子,父亲摸爬叉的劲头更大了。然而好景不长,有一次,父亲只顾用手电照树上,没想到踩到蛇,脚被咬伤了,肿了好多天。那几天,我也就吃不上爬叉了。几天后,父亲勉强能走动了,又去给我摸爬叉。
吃着父亲摸的爬叉,我读完了小学,读完了初中,直到上了高中。高中因为要住校,就不能天天吃到父亲摸的爬叉了。但父亲还会去摸爬叉,回家用盐水腌起来,等我过周末回来吃。有时,父亲会拿着母亲做好的爬叉来学校看我,全宿舍的同学都很高兴,夸我有个好父亲。我知道,父亲只能在爬叉出没的时候来看我,因为此时他才能拿出看望儿子的东西。
吃着父亲摸的爬叉,我考上了大学,又走上工作岗位,后来又成了家。父亲依然麦收后摸爬叉,但不再攒给我吃,而是留给他的孙子。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而今,父亲已在孕育爬叉的地下安息了,我也再吃不到父亲摸的爬叉了。但每当听到蝉声,我就会想起反扣在锅台上的那只碗,想起父亲,想起他为儿孙摸爬叉的身影……
□山东省曹县市场监管局 酆 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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