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留与挣脱
——李永才《灵魂的牧场》解析
李永才的内心堆积着满满的弹药,这让他只是与生活轻轻擦下肩,情感就被点燃,那忽明忽暗的火焰就是诗,就是他心灵的图案。这里,诗首先是牧鞭,驱赶着他的情感漫步或疾行;也是一个场域,是灵魂游弋和栖息的牧场。所以,诗歌是手段也是目的,是出发更是抵达。它不是附属品,不是诗人的影子,而是被生活表象遮蔽的更真实的自己。写诗就是让隐蔽中的自己显像,让迥异于我们视线中的另一个诗人凸显出来。我们很容易在李永才的诗歌中读到一种凉,这是他触摸世界的感觉,但凉而不冷,甚至包裹着暖和火焰。这是诗人洞悉人生后呈现出的一种苍茫和深邃,还有对扭曲的人性和蒙尘的美的忧患和惋惜,更有对理想,以及自由、温暖、纯净的人生意境的坚定执着和义无反顾。这是李永才诗歌的核,也就是元意象,是他情感和思维的原型。一切由此发轫,一切沾染了原始体验的色素。这是看不见的锁链,也是一种力量,牵引着你的思维、想象、幻觉和情感,朝着潜意识规定的方向移动着。
于是,我们在李永才的诗歌链条上看到两种不同的情愫,一个是挽留,一个是挣脱。前者是对正在消失的美好事物和品格的叹息和坚守,譬如亲情、友情、爱情,还有桃花、流水、雪的眼睛、歌曲一样的羊群、醉入花荫的蝴蝶、永不陨落的酒杯,以及野蔷薇、旧教堂、简约的信仰、炽热的情书和1982年的女生等农业时代的温情与诗意,以及没有污染的人性之初和古典主义的光洁与温馨。后者是对凡尘滚滚现实的不适,直至想从雾霾中超拔出来的勇气和决然。这让人窒息的有:孤独、落寞、恍惚、迷茫,扑向美人的猎犬、乱世的红颜、冷暴力、阴险的沙尘、失败的情种、枯萎的河流、逃亡的葵花,还有荒芜的都市和空心、生命不能承受的重与轻。认识到这些桎梏,并努力从这些桎梏中挣脱出来,不只是独善其身,也是一种自省和觉悟,更给诗歌注进了英雄气质和拯救世界的情怀。
挽留和挣脱,代表着敬畏与反击,温厚柔软与坚挺锋利,犹如剑柄与剑尖。但它们不是孤立的,而是互相照耀、互相呼应的。譬如《星期六的夜晚》:“今晚,和黄昏一起散步/我不饮酒,我要在梦中给童年写封信/给八岁的女孩说几句悄悄话/告诉她,生活的偶然……//突然,三声电话响起,响得十分不安/越是不安,我越是平静/这是不是,不知天命的男人/生活的惯性/又是三声电话响起,我知道/今天是七月半/‘一切均未发生,一切确已发生’//今夜,干脆关闭手机/决心做一个不问魏晋的人/最后看一眼,微信圈正热火朝天/晒人生百态,喜怒哀乐/而我只想做一回庄周/梦见一只蝴蝶,从窗台坠落花枝//那么沉重,像是半块残砖/跌落华丽的高楼/我曾无数次仰望,那一双抚弄云朵的大手/那些星星脚下的民工/像一群苦命的麻雀,把城市的头颅/越捧越高,而视自己如一介草叶/被秋风抛向天空//这是给早晨的阳光,开一个玩笑吗?/不。生活本是一场残酷的游戏/或许,你就是一匹冲破牛栏的黑马/这座城市是你的黑夜/你乘坐的滑梯,比雨天还滑/让一腔热血,放牧在北方的广场//今夜,你仿佛回了一趟家乡/小麦的旗帜,撕碎了一枚秋后的核桃/ 一些事物,开始在你身边消失。”
我之所以把这首诗全部引用出来,就是因为它最能体现挽留与挣脱的两种情感之力。这是诗人真实的生活状态,深陷缭乱又无意义的现实,想从中挣脱出来,获得解脱。这是理想与现实的角力和较劲,中间还有对苦命麻雀一样民工命运的同情和体恤。这就是诗的剑尖,为正义在鸣与呼。而他挣脱混乱和庸脏的方式,就是通过想象和回忆抵达童年和故乡。这是诗的剑柄,代表着理想,还有净与静、暖与爱。剑尖是破,剑柄是立;破的是毒和邪,立的是善和美。于是诗歌就有了深度、力度和高度。
李永才的诗歌大多时候更像瀑布,汹涌澎湃,飞流直下,让诗歌有了轰鸣的力量。这力量除了诗歌自身的节奏,更来自诗人不可遏制的激情。这激情是诗歌的气脉,它激荡着,奔涌着,摧枯拉朽,让诗歌丰满圆润、绵绵不绝。这气源自作者胸中盘踞的元气,这让他的诗歌外显为气势,内蕴为气韵。气的背后是情感,气的变化就是情感在喷发,或激烈,或深沉,或忧伤,但最后带给诗歌的是丰满蓬勃和连绵不绝的回肠之气。再细细品味,其内核又是李白“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怅惘和无奈,这是诗人欲超越平俗的一种回旋与艰辛。
情感的急促,让诗歌的意象跳跃起来,而且空间很大,就造成阅读上的艰难,这在书的前两辑《生活的片断》《灵魂的牧场》中特别明显。每首诗歌的节与节、行与行之间都存在着空间的腾移、时间的转换。但是,只要抓住诗人情感的走向,知道所有的意象跳跃都是情感的符号和外化,是情感推进时迸溅的浪花,就会明白诗歌的意蕴。
叠喻,这种喻法在李永才的诗歌里遍地都是,成为他写诗的秘籍,也是他区别于其他诗人的标志。由于激情奔泻,他又经常省去本体,直接进入喻体,喻体就是他对事物的直接认识和判断。一句一个喻体,前一个喻体又逼出另一个喻体,像盖楼,一层层叠加。隐喻在一层层加厚,而且隐喻中又有感觉在互换,听觉与视觉互通。再比如这本书的点题之作《灵魂的牧场》:“牧放远了,就成了故乡的乱草/被一小块废弃的时光,自言自语的穿越/秋天落魄至此,请看好你的影子/一些树木,和稗草//来自唐朝的书生/仍在寻找,经书落脚的地方/果实牧放南山/遗世的牧师,在风中突然变了颜色//这些大有来头的影子/跑动起来,带走匍匐在石阶上的灰/而我的目光半醺,去哪里等待/竹篮打水的日子//透过黄昏,野径般的长发/仍可以看见/如入无人之境,道路割开天空/灵魂游走锋刃/比汽车的影子,闪得更快。”这里,喻体不仅叠加,还跳跃着、奔跑着、忽闪着,让大部分人只能望其项背。
《尔雅·释地》中说:“邑外谓之郊,郊外谓之牧,牧外谓之野,野外谓之林。”以牧远之地喻灵魂,那就是荒凉、荒芜、荒原之意。灵魂在不断地追索、寻真,那是人生的意义,活着的目的。所以灵魂的牧场就不仅是怎么安置灵魂,让灵魂自由舒适地漫步,还涉及灵魂怎么对待空与余、舍与得、上与下、远与近、轻与重、快与慢等哲学大义,这是灵魂的锋刃应劈析之处。只有这样,灵魂才能不生锈、不迷茫。灵魂在这里睁着眼睛,这也说明诗人是一个醒世者、思想者,一个不苟活于世的人。
有繁就有简。与这样密集意象相反的,是这本诗集后面的几辑作品,如《种养故乡》《少年的悲欢》《1982年的女生》。后面的几辑大多是写故乡和童年,这是人生的来处,象征着自由、温暖、纯净和美好,也就是安放灵魂的牧场。我把这看成李永才写作的方向,也是这本书追求的品格和主题。这也预示着灵魂的牧场一定要与当下拉开距离,它属于远方。从时间上来说,牧场就是过去,是童年;从空间上来说,牧场就是遥远偏远之地,是故乡,抑或人迹罕至的草原;从想象上来说,牧场是幻象,是从具象的生活中超拔出来,到理想中的彼岸去,是理想中的乌有之地。而所有这些涉及诗人在生活中的站位问题,也就是诗歌乃至于诗人与生活远与近的问题。最佳的距离就是不远不近、若即若离,这样的诗歌既接地气又能凌云高蹈,既有生活的滋味又有意境的趣味和情味,既有诗美又有思意。我觉得这是李永才正在寻找的点,一个上与下、轻与重、诗与思的结合点、融汇点,也就是诗歌的穴位。点中了,诗歌的境界大出,意义大显。点不中,就是一种隔,或思大于诗,则干巴巴;或象大于意,则晦如夜。可喜的是,李永才已经触摸到了这个穴位,只是需要再干净利落、简单直接点,一蹴而就或一剑封喉。这本书就是见证。
□李 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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