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坎
父亲73岁了,我为这个年龄担忧。在我们这里有句俗语:“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喊自己去。”平常我们父子间很少沟通,现在我经常打电话回去,嘱咐他要注意安全。最近回家吃饭时,饭桌上我又向父亲提到不要爬高就低,摔倒了不得了。他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担心这个坎?”既然挑明了,我就放开了说:“是的,我们担心你,今年你要当心。”
父亲放下筷子,说起了他的坎。早年,父亲的外婆没有儿子,他的母亲就让他过去赡养老人。父亲用扁担挑着行李,翻山越岭,渡河过溪,来到了那个美丽的山村。父亲是外姓,人又耿直,没少受欺负。父亲学不会圆滑,只学会了委曲求全,笑脸对人。那时候还没有“打工”一词,判断一个男人有无本领,地里的庄稼说了算。父亲出生于圩区,并不擅长瓜菜的种植。他偷偷地学,自己悄悄地琢磨。那一年,他种出了重逾百斤的南瓜王,田里的水稻更是获得了丰收。从此,父亲被男人敬重,被姑娘喜爱,终于在山村立足下来。这是他翻越的第一道坎,关于适应。
随着我们兄妹三人的落地,家里陡然艰难起来。村里男人开始外出打工,父亲抵触这个新兴行业,他认为农民离开土地,去城里挣钱是不务正业。他倔强地埋头于田间地头,不仅种出了南瓜王,柴垛也堆得四角翘翘的,猪崽养得白白胖胖的。可是,即便是丰收的年景卖了稻子,依然不能支付日常开销。看到别的孩子的碗里有鱼有肉,母亲开始埋怨。邻居家盖起了二层小楼,而丰收的父亲在付完化肥欠款和我们兄妹仨的学费后,面临着再次赊欠的窘境。那天他抽了一包烟后,起身去供销社赊了种棉花、大豆的肥料,到肉铺子赊了一 刀肉,又给母亲赊了一盒雪花膏。他种下了作物后,收拾好行李,跟着返城的乡邻来到了城里。这是他的第二个坎,关于改变。
外面的世界并不像父亲想的那样精彩。乡邻带着父亲到了城里后,自己找到活儿就丢下父亲走了。父亲的盘缠不多,几天后就开始露宿街头。一向看不起手腿健全却要饭的人的父亲,竟有过一天要饭的经历。父亲说,这是他的第三个坎,关于生存。人先要活着,才能谈别的东西。
父亲在垃圾箱里翻拣可以卖钱的东西和可以吃的食物,再把翻出来的垃圾放回去。父亲的行动被一个戴眼镜的人看到,父亲就这样有了看大门的活儿。父亲微笑地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安逸的一段时光。
这是一家私营企业,和父亲一起看门的还有一个河南老乡,这位老乡家里有5个孩子,穷得叮当响。那天晚上父亲值班,手电光扫到了他惊惶的脸,原来他在角落偷偷剥废旧电线。父亲心里斗争得很厉害,最终他选择了沉默,但老板的知遇之恩时刻折磨着他。后来,父亲被炒了鱿鱼,他愤怒、悲哀,却最终平静地离开了。父亲说,这是他遇到的最大一个坎,关于宽恕和悲悯。
“后来我去船上挑货物,跳板悬在半空中,一颤一颤的,一失足就会没命。那也是坎,为了生存,我跨过来了。有一年,我坐船去揽活儿,向船上跳的时候船正好开,不通水性的我落水了,水在耳边咕嘟咕嘟响。为了一家老小,我拼命抱着那把竹柄伞,居然浮起来了……我经历过那么多坎,现在,我不再怕坎。如果过不了坎,那就是自然规律了,你们也不必太伤心。”他看我们不开心,又笑道:“放心,七十三这个坎,我一定会翻过去的,到八十四再说吧!”
□董改正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