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不空
老屋后面有座山,名曰高山,其实海拔并不高,但为何这么叫,族人们谁也道不明白。也正因如此,我们家族所在的院落便唤为高山垄了。
山是自留山,分属于父辈六个户头。户与户之间原先都是划地为界,也就是顺着山体挖出一条浅浅的槽子。但时间一长,浅槽被枯枝落叶掩盖,加上山间树木竹根伸展扩张,界线越发变得模糊。族人们也懒得去计较,都是自家兄弟,心里有个大致的方位和轮廓就行了。
这山上生长的,是南方典型的乔竹混生林。乔以松树、杉树为主,竹以楠竹(又称南竹)居多,再辅以茶、梓、柏及各类低矮灌木,还有成片成片生命力极强的芒萁和茅草之类。芒萁是一种蕨类植物,在老家我们称之为“蕨老叶”。蕨的叶子老了吃不得,只能作柴烧,“蕨老叶”这个名字还颇有点乡土哲学的味道。
乡村日常生活中基本是烧柴的,做饭、炒菜、烧水、取暖,还有煮猪食,添往灶膛里的柴火还真不少,我们必须上山去砍柴。砍柴是分季节的。春来雨水贵如油,正当树木生长、竹笋拔节,砍柴的少。夏日天气炎热,柴火需求量少,也不必上山砍柴受累。待秋姑娘翩翩而来,休养了一年半载的大山,早就等着为人们的幸福生活献身了。
小时候,我常随父母上后山砍柴。砍柴也有讲究,不是什么都砍。首选当然是乔木的树枝,架着长梯子,将长得茂密还带着叶子的树枝一刀刀地劈下来,这棵树下一堆,那棵树下一堆,劈完了便下来归整在一起。其次是那些低矮的灌木,左手顺着灌木生长的方向握住一把枝丫,右手紧握锋利的柴刀,贴着根都一路“咔咔”地砍过去,一把把实打实的“干货”应声倒下,像极了农忙时节割稻。再有便是那些没膝甚至齐腰的芒萁了,成簇成片的,一刀刀扫过去,好砍得很,只不过晒干了和茅草差不多,不耐烧,经常用来做引火。
毫无疑问,砍柴是一门技术活,并非谁都能干好的。山上多枯枝落叶,又是杂草丛生,稍不留神就会伤到手指。5岁那年,有一次我随母亲到庙冲砍柴,她不小心砍伤了食指,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被吓哭了,母亲则哄着我用童子尿来冲洗,说是可以消毒。对这种做法,我到现在都没能找到科学依据,但在民间一直流传着。
砍下来的柴堆成了堆,还得均匀地捆起来,藤条、竹条或者韧性较好的枝条便派上了用场。老家称之为“货条”,可能跟很早以前将成捆的柴火作为货物进行买卖有关吧。捆柴也深藏学问,要选好“货条”,要捆得结实,上下匀称,左右两捆柴火重量不相上下。用禾枪挑着一担百来斤重的湿柴火,在林子里拐来弯去,容易碰撞和摔跤。如果半道上散了架,那就劳神费力了。
有时候我们也砍竹子,除去竹枝之后,上了尺寸的按根卖给收购商,其他的锯断、劈开、晒干,拿作柴烧。有时候也砍一些成年的松树、杉树,但一般用作建筑材料,余下的枝枝蔓蔓和边角料,才划入灶膛的名下。“落叶满空山”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经常上山捡柴,金黄厚实的松针在铁耙挥舞下,纷纷落入大竹篮和簸箕。等装满了,压实了,几个小毛孩便躲在哪个拐角处,玩上几盘“王分边”,那是最惬意不过的事了,在家里大人们是绝对禁止的。
眼下,故乡烧柴火的人家逐渐少了。还保留着老习惯的,也很少上山去砍那些灌木和芒萁了,而是改成了砍树砍竹子,锯成一截截同样长度的,再用斧子或柴刀劈开、晒干。去年秋冬时节,父母在老屋里里外外置的就是这种干柴,一排横的,一排竖的,交替整齐地垒起来,一堵堵墙似的。这些柴耐烧而且火大,冬天坐在灶膛前烤火、聊天,偶尔添截干柴,很是悠闲,也很暖和。
春节期间在老家,我抽空去了趟后山。山上也没太大变化,庙冲的氨水池还在,茶场的老坡地还在,主顶上我小时候刻过字的那块大石头还在,只是树木更高更大,楠竹越长越多,灌木和芒萁丛又密又深,老坟山的茅草更加枯黄萧索了。脚下能看得见的裸露黄土,也被挖冬笋的人们翻得很是狼狈。青山不语,山路弯曲,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诉说着对岁月的承载。
此时此刻,我的后山,不是“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那样太芬芳和谐;也不是“一尊欲访罗浮客,落叶空山正掩门”,那样太愁闷郁结。此时此刻,我的后山,更像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情景吧。
索性朝着山林,长喝一声:空山不空,育我心胸!
□江西省质监局 李 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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