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

　　中短篇小说集《相遇》（译林出版社，2014年1月）是作家格非的自选集，收录其20余年来中短篇小说12篇，其中的《迷舟》《青黄》《相遇》都是传诵一时的佳作。其实，这些作品我都零散读过，以前读的时候关注的是情节和人物的命运，今天重读，有了更细致入微的收获。
　　读格非的《相遇》，我禁不住醉心于他典雅精纯的语言。在《迷舟》中，看看主人公的出场：“萧上岸后，经过一片密密的竹林，进入他所熟悉的村舍。村子的背后是西沉的弦月，东方曙河欲晓，在井边打水的女人没有认出他来……”再比如：“萧的平静的心中泛起了一层涟漪，但他很快又在桃花和麦苗的清香中陶醉了。”这些文字读起来让人感觉特别纯净，具有古典美的韵味，画面感极强。
　　格非对语言的锤炼也极度准确，比如在《迷舟》结局处，他写道：“警务员站在离他（萧）只有三步远的地方，非常认真地打完了六发子弹。”这句话每一个字都非常考究，又不露痕迹。“非常认真”四个字，不仅呼应了警卫愚钝认真的性格，也让人读起来更有感觉。格非的文字始终精美纯正，而又随时而变，不拘一格，他的风格化写作，就像金庸笔下已入化境的武学大师，已将几下基本招数练至化境而无人能敌。
　　重读格非的《相遇》，我很享受他于行文中呈现出来的生活质地感。还是在《迷舟》中：“偶尔也有一些早起的老人咳嗽着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薄雾里。村民对陌生人早已没有了兴趣，他们只是对补锅的风箱、弹棉花的马头木弓和换麦芽糖人的笛声感到亲切。萧横穿过那些狭长的弄堂和茅舍，没有人打量他，只是引起了经久不息、令人战栗的狗的狂吠。”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幅真实而浓缩的乡村生活画面，这些描写让我们回到童年，俨然看到了旧时乡村中的井台、风车，听到了鸡鸣、犬吠，还看到有货郎、鞋匠穿过屋舍街巷……
　　《相遇》中的这些篇章，使我陶醉于格非如迷雾般微妙难言的意蕴。在《褐色鸟群》中，故事结构设计环环相扣，情节设置如迷宫一般，细节精确细腻，让读者阅读很有兴致，很有感觉。《雨季的感觉》和《锦瑟》亦是这样，故事性很强，情节时时分岔，走向往往迷茫，人物的命运亦不可确定，吸引着读者深入阅读，而故事的内涵也深隐在文字的背后，需拨开迷雾，深入探究体味。《相遇》的题材是战争，但作者关心的不只是枪林弹雨意义上的战争。故事中的四个主要人物英军上校荣赫鹏、传教士约翰·纽曼、扎什伦布寺的大住持，还有被贬到西藏的官员何文钦，从他们的身世背景、语言行为，我们可以断定作者重视的是文化意义上的战争，这些人的“相遇”其实可以看成是几种不同文化或文明的“相遇”。
　　“落花时节又逢君”，遥想当年，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杜甫和李龟年的重逢，充满了许许多多难以言喻的沧桑之感。而在如今落花时节，我读到格非的《相遇》，收获的却是一份欣喜与更深的顿悟。

□王春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