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桐初引

　　人们多赞桐花灼灼，烂漫如霞。殊不知，新桐初引，亦是一美。
　　所谓“初引”，新芽萌发、新叶初成也。桐花乍谢，梧桐的嫩芽便于光滑洁净的枝干上突兀地冒出来。与其他树芽相比，梧桐叶芽头格外大，像一个个从枝干上霍然伸出的麻雀的脑袋。一团团、一簇簇，碧茵茵、绿莹莹，宛若积翠。
　　梧桐叶芽丰腴而饱满，仿佛积贮了满满的对春的渴望。它们静静地凝视着天空，阳光从芽尖划过，跳跃成一缕缕激动的情绪，把对春的渴望，幻化成一张张绽开的嘴巴，好似随时都会有明亮的歌声，从这小巧的嘴巴中流溢而出。
　　歌声在风中飘荡。此时，风即是歌，歌即是风，大自然以风为歌，吟唱着一枚枚叶芽的生长。于是，叶芽便在风中渐渐舒展开来，成长为叶片。
　　叶片在生长，由小到大，先是鸭掌般大，然后巴掌般大，直至芭蕉扇般大小。叶的生长，伴随着春的生长；叶渐大，春渐深；春深深，便叶茂茂了，一片一片，满树都是。
　　每一片新桐叶，都异常柔嫩，但嫩而不软，一片片地柔和地伸展开来，风一吹，簌簌摆动，似是对季节发出一声声问候。每一片新桐叶都很明净，光洁莹然，似心湖碧水，清波荡漾，亮丽生辉。
　　当满树都是桐叶的时候，一株梧桐树就茂密、繁盛得不得了。远看，一树凝碧，流光在树叶上滑过，闪闪烁烁的，仿佛全是跳跃着的绿的精灵。站立树下仰首而望时，但见天光从叶隙间流出，隙隙流碧。
　　新、净、亮、碧，共同构成了“初引”桐叶的特色。这样的特色，吸引了众多的鸟儿。
　　古人说，“凤凰非梧桐不栖”。凤凰我们没有见过，不过，凤凰之所以独栖梧桐，想来也是因新桐初引的那份明洁吧。我们常见一群群的麻雀，一早一晚，特别喜欢在梧桐树上聚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黄昏，是大合唱，唱回家的欢乐；早晨，则是清唱，唱黎明到来的美好。燕子也喜欢梧桐，只不过常常飞掠而过，绕着梧桐树上下翻飞。燕子的每一次掠过，都是晴光一道，都是春意盎然。
　　古人更是看到了新桐初引的特点，用“濯濯”一词来形容；不仅形容梧桐，还用来喻指人的某些品性。
　　晋人喜欢品评。《世说新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东晋名士王恭和建武将军王忱交情深厚，有一天，在京口的一座庭院中，群贤毕集，独王忱不在。“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王恭看到新桐初引，触景生情，于是盛赞王忱“故自濯濯”，借此来比喻王忱人格的高贵。后人也就将新桐初引，作为高逸人格的象征。
　　李清照有《念奴娇·春情》一词，其中写道：“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这句词既写春气勃勃、春意盎然的情景之美，又寄语一份神清气爽、悠然高蹈的情怀。
　　明末画家崔子忠有一幅《云林洗桐图》，画的是倪云林洗濯桐树的故事，其寓意还是借用了新桐初引的濯濯品质，来表现倪云林高逸自洁的美好品质。
　　一切风发，皆因新桐初引。新桐初引，是景，是情，更是品质、人格的写照。

□路来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