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进退有序”成为市场常态

　　近日，本报一版头条连续刊登了3篇关于市场退出的报道，介绍各地如何让长期不经营或已经停业的企业和个体工商户顺利退出市场。从上层的制度设计，到基层一线的摸索创新，全国正在掀起一场让经营主体“进退有序”、给市场肌体“清淤”的变革。一个个鲜活的案例，展示的不只是一项项具体工作，更是一个关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完善和高质量发展全局的大课题——让该退的能够顺利退出，让有活力的更好地活下去。

“进”与“退”的严重失衡

　　商事制度改革以来，我国经营主体数量出现井喷式增长，市场活力空前高涨。可是，数量增长的另一面同样不容忽视：大量长期不经营或者已经停业的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既不开展业务，也不去办理注销，就像水库只蓄水不放水，只进不出。时间一长，各种隐患就冒了出来。
　　“僵尸企业”和“休眠户”长期存在，带来的危害是多方面的。首先是挤占资源。好名字被占用，经营地址被锁定，市场监管部门的行政资源被消耗。有限的资源被这些空壳主体死死占住，新创业者想注册却“没地址、没名称”，变相抬高了创业门槛。其次是市场信号失真。经济统计数据里掺杂了大量“有名无实”的主体，干扰宏观决策。一位基层市场监管干部感慨：“我们每年催着企业报年报、上门核查，大量时间精力耗在这些早已‘死亡’却不肯‘入土’的企业上，真正服务优质主体的时间反而被挤占了。”
　　更为严重的是，信用体系受到侵蚀。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因为企业无法清算，长期被列入失信名单，感觉很冤枉却找不到救济渠道；而一些想借着“公司被吊销但不注销”来逃债的人，反而钻了制度的空子。这就形成了“好人处处碰壁、坏人无所顾忌”的局面，损害市场信用体系的公信力。
　　退出不畅，不仅是个体的困境，更是市场的痛点。正如一位企业家所说：“企业破产不可怕，怕的是‘死都死不干净’。”市场经济的活力，既来自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也来自无效主体的及时退出。只有“进退有序”，整个市场生态才能健康运转。

重塑市场出清的制度逻辑

　　长期以来，市场退出难，病根在哪里？在于制度设计上存在责任断层。
　　传统的企业注销，遵循的是“谁设立、谁注销”原则，靠股东主动申请、自行清算。但大量“僵尸企业”恰恰是股东联系不上、账册丢失、人员散尽，自行清算的前提早已不存在。在强制清算程序中，只能由股东或债权人提出申请，而股东早已找不到了，债权人又觉得无利可图不愿费劲，启动程序的大门就这么被锁死了。
　　2024年7月1日起施行的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送来了一把关键的钥匙：把“向法院申请指定清算组进行强制清算”的权利赋予公司登记机关。这意味着行政部门可以依法介入，打破无人申请的僵局。市场监管总局出台的《强制注销公司登记制度实施办法》，为那些被吊销营业执照满3年、长期“吊而不销”的企业，开辟了最终的退出通道。而“代为注销”制度的引入，则直面股东死亡、注销或被撤销等特殊情况，填补了投资人缺位时“想退无门”的制度空白。
　　3篇文章中呈现的各地实践，清晰地勾勒出这一制度创新的逻辑链条——“强制清算”解决的是“谁来申请”的程序启动问题，“强制注销”解决的是“如何批量出清”的效率问题，“代为注销”解决的是“主体消失后怎么办”的兜底问题。三者相互衔接、互为补充，共同组成一套应对不同退出困境的制度工具箱。
　　如今，各地批量筛查、快速清算成为常态——制度的力量迸发，让曾经“想推推不动”的难题，变成了“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日常工作。

有效减轻市场负担

　　截至2026年5月底，上海累计发布强制注销公告28.3万户，陕西完成强制注销11.64万户，新疆完成强制注销3.34万户……数字彰显工作成效，但背后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更值得关注。
　　资源活了。上海市松江区首批300户“僵尸企业”强制注销后，长期被占用的优质办公地址得以释放，创业者发现这些地址终于可以重新注册使用。名称资源、住所地址、数据空间，这些看似不起眼却关乎创业门槛的要素，正在回归市场。河北省大名县一家被吊销3年的广告公司完成强制清算后，3家文创企业几乎同时递交了注册申请——一个名称的释放，可能意味着一家新企业的诞生。
　　信用清了。山东省高唐县一家电子仪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为多名股东长期失联无法清算，被列入失信名单多年，在市场准入、投融资、招投标等方面寸步难行。公司被强制注销后，他的失信限制同步解除，当事人感叹“终于可以轻装上阵了”。强制注销明确宣告“注销不豁免清算义务”——该追的税款照样追，该还的债务照样还，但加在无辜者身上的枷锁必须解开。
　　包袱轻了。一汽集团旗下12家“僵尸”下属公司，分布在不同辖区，单独处理耗时长、协调难。吉林省长春市市场监管局采取“统一部署、各分局联动集中办理”的方式，一举化解了困扰集团多年的历史遗留问题，盘活了账面资产和发展空间。对基层市场监管部门而言，从低效的催报核查中解脱出来，把精力集中到服务优质主体上，更是实实在在的减负。
　　这些变化说明，市场退出不是简单的“销户”，而是资源配置的优化、信用生态的修复和行政效能的释放。

让治理更有温度

　　需要强调的是，市场退出绝不是“一刀切”的粗暴出清。纵观各地实践，“分类施策、精准处置”是贯穿始终的基本原则。
　　安徽提出了“唤醒一批、规范一批、吊销 一批”的梯次策略，对还有经营意愿的，主动指导信用修复、帮助恢复经营；对确实没有经营意愿的，引导主动注销、体面退出；对符合法定条件、确实联系不上的，依法强制注销、批量出清。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总结的“能修复不吊销、能注销不搁置、能引导不强制”，道出了这场行动的温度所在。
　　强制注销不是“一销了之”，各地普遍建立了完善的权益保障机制：所有强制注销决定书都明确提出，原公司股东、清算义务人的法律责任不受影响；当事人如果对决定不服，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利害关系人如果发现企业存在涉案、涉诉等情况，可以在法定期限内申请恢复登记。河北省石家庄市新华区743户企业完成强制注销后，没有引发一起行政复议或诉讼，实现了“零争议退市”。这充分说明了程序的严谨和规范。
　　山西、黑龙江、福建、河南等地积极落实代为注销制度，为投资者死亡、注销或被撤销的经营主体提供合法退出路径，做到了“退出有人管、困难有人帮”。
　　代为注销中的帮办代办、跨省通办中的远程视频确认、农民专业合作社注销时的上门服务……细节背后，是政府角色向“主动服务”的转变。有温度的治理，体现在市场退出的每一个环节中。

打通信息孤岛和部门壁垒

　　市场退出不是市场监管部门一家的事情，税务的清税证明、法院的司法裁定、人社的社保医保核查、金融机构的账户注销，任何一个环节一旦卡住，都可能让整个退出流程前功尽弃。
　　令人欣慰的是，各地在协同联动上正实现有效突破。在信息共享方面，多地依托政务数据共享平台，打通市场监管、税务、社保、医保、法院等部门数据，实现登记注册、年报公示、涉税缴费、社保医保、司法判决等信息互联互通、在线核查、实时反馈，解决了过去数据匹配率低、人工比对烦琐的痛点。江苏创新开发的“市场退出辅助分析模块”，实时归集多个业务系统数据，实现对任务进展的实时跟踪和趋势分析，为智能化推进提供了数据支撑。
　　在清算费用保障这个长期“卡脖子”的环节，各地也探索出务实路径。江苏省宿迁市使用法院破产基金加上市区两级财政补助，为“无产可破”企业解决了清算费用难题；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通过提供破产退出绿色通道、激励相关机构无偿承接强制清算工作，同样闯出了一条新路。这些探索充分说明，只要思路打开、协同到位，很多看似无解的难题都有破解的办法。
　　各地还将市场退出纳入“高效办成一件事”改革框架，全面梳理经营主体退出全链条事项，整合注销登记、税务清缴、社保注销、银行账户注销、公章缴销等关联事项，推行“一窗受理、一网通办、并联审批”服务模式，打破部门业务壁垒，实现经营主体退出“一件事一次办”。从“多头跑”到“一窗办”，有效降低了企业退出的制度性交易成本。

市场生态的系统性重塑

　　这场推动市场退出的攻坚战，意义远远超出单个部门的工作本身。
　　它是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必然要求。市场经济是法治经济，要求主体地位明确、权利义务清晰、进退依法有序。一个“能进能退”的市场，才是完整、成熟的市场。补齐退出机制的短板，才能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真正发挥决定性作用。
　　它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高质量发展要求资源要素向优质企业集中。让“僵尸企业”占用的土地、名称、监管资源重新流动起来，为有效供给腾出位置，这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深层延续，也是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应有之义。正确认识经营主体数量和发展质量的关系，坚决不搞“数字政绩”，才能真正为高质量发展夯实根基。
　　它是优化营商环境的“最后一公里”。一流的营商环境，不仅要看“进门”有多快，也要看“出门”有多顺。当经营主体不再为“退不出”而烦恼，市场信心和预期才会更加稳固。
　　它是防范化解风险的有效防线。大量“僵尸企业”背后，隐藏着债务链条僵化、信用风险累积、金融隐患潜伏等深层问题。及时出清，就是主动“排雷”。各地坚持稳字当头、审慎推进，常态化开展舆情监测研判，严格依法依规开展强制注销、吊销、强制清算等工作，规范执法流程、文书材料、告知公示等操作，确保市场退出平稳有序。与此同时，坚决制止和防范经营主体数量虚增，对虚增存量、刻意保量、拖延退出、粉饰数据等行为及时预警、严肃通报，确保退出数据真实、成效扎实。
　　推动经营主体退出市场的一些新制度，如强制注销、强制清算等，刚刚完成总体设计，还需要在实践中细化方法、验证成效。各地结合区域实际大胆试点、先行先试，正在打造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特色亮点。
　　从各地实践看，这项工作还远未到收官的时候。存量“僵尸企业”仍须持续清理，合伙企业、个人独资企业等非公司制企业的强制退出路径还要进一步探索，府院联动的深度、信息共享的广度仍有提升空间。但是，方向已经明确，路径已经清晰，制度框架已经搭建。接下来要做的，是各地要以钉钉子精神把各项措施细化落实。
　　市场就像一条大河，有水流入也要有水流走，挪开搁浅的旧船，疏通阻塞的河道，新航船才能驶入。这场以法治为基石、以改革为动力、以协同为保障的市场出清行动，正在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疏通经络、强健筋骨。大河奔流，千帆竞发——一个进退有序、新陈代谢良性循环的市场生态，值得我们共同期待。

□本报记者 王国明